您的位置:京报网->新闻中心->文化娱乐->书斋
打印本页 关闭本页
 
 
《红火星》:好看得让人不敢置信
京报网 www.bjd.com.cn    日期:2008-07-22 10:54    网络编辑: 赵志芬   字体显示:  

 
  作者:  
   

        公元2026年,人类展开一项极具野心的太空移民计划--一支百人探险队大举登陆火星,希望将这个辽阔、荒凉、孤寂的星球改造成生机盎然的伊甸园。他们在火星轨道上设置超大型的反射镜,把光线折射到火星表面上,极冠上的黑尘便可吸收热能、溶解冰霜。深入火星地函的超深天井,释放出无从想象的巨大热能。在这壮观的背景前,巨大的变动隐然成形,竞争、爱情、友谊,旋起旋灭,纷然坠地。因为有许多人揭竿而起,为了恢复火星原有的面貌,不惜武力相向。然而在这浩大工程的背后,巨大的变动隐然形成,科学与政治、爱情与背叛、求生与发现、谋杀和革命,错综复杂地融于一炉。 在我们抵达以前,火星是一片空白。这句话当然不是说,古早的火星无声无息。这个星球历经凝聚、融合、翻腾跟冷却,坑坑洞洞的表面残留着地壳运动的遗迹:坑洞、峡谷和火山口。这一切都是岩石没知没觉的活动,也不曾有人系统化的观察过。没有目击者——除了我们,在隔壁的星球遥遥相望,而这只是漫长历史的最后片刻。从古至今,我们是火星上唯一存在的智慧生物。

    现在,每个人都知道火星的历史:对史前所有的世代来说,火星是天空中一颗主要的明星。它耀眼的赤红色、闪烁不定的光度和它运行轨道的飘泊不定(火星在众恒星间的行进路线也不断变化,时而顺行,时而逆行)都深深吸引他们的目光。这也难怪火星的古名在舌尖的发音,都那么的沉重——尼尔瓜(Nirgal)、蒙加拉(Mangala)、安夸库(Auqakuh),以及哈马克希斯(Harmakhis)——好像比它们系出同源的古代语言,还更加的古老,仿佛是冰河时代或是更早以前遗留下来的语言化石。是的,好久以前,在人类的世界中火星就已经是一股神圣的力量,它的颜色看起来有几分危险,总是跟鲜血、愤怒、战争与心脏脱离不了关系。

    第一具望远镜把我们的目光拉近了很多。我们看到了橘色的小圆丘、两端是白色的极冠跟黑色的阴影。黑白两色相持不下,随着漫长的季节变换而消长。但是,当时朝地球的那一面,怎么看都有一块模糊,足够引发洛维尔(Percival Lowell,他是美国的天文学家,著有《火星及其运河》。他在书中断言火星上有智慧生物,利用极冠融化的冰水,兴建灌溉系统。而所谓的“运河”其实是依赖冰水生成的植物带。——译注)的想像,杜撰动人的外太空史诗。这是一则大家都知道的故事,里面有垂死的世界,英勇的人们兴建一条条的运河,阻挡沙漠的步步紧逼。

    洛维尔的故事说得天花乱坠。在水手号跟海盗号太空探测船把卫星照片送回来之后,大家对火星的观感为之一变,对火星的了解一日千里,于是火星有了新的面貌。但那还是我们飞到这里之前的事,那时的火星是没被探测过的新世界。

    火星是个没有生命的地方,以前没有生物,现在也没有,寻找传说中的火星人,注定徒劳无功。这里连微生物都没有,更别想是有人在这里建运河,或是有什么神秘的天外来客。我想你知道,这些传说没有半点根据。于是,各式各样的揣测进驻了这想像中的落差——在洛维尔的时代,在荷马的时代,在人类聚居洞穴、漂泊草原的时代,始终不绝如缕。有人说,我们破坏了火星上的微生物化石;也有人说,在沙暴中火星有废墟一闪而逝;还有人说,某人瞥见了成群的火星巨人或是在岩石后躲躲闪闪的红色小鬼,但神踪乍现,想要定睛细看却又不知所踪。这些故事的目的是在这片不毛之地上编织生命,或是把生气带到这个星球上。或许,我们毕竟是从冰河时代残存下来的生物,总不免看着星空神驰想像,诉说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而火星也始终没脱离人类对它最初的印象——一个伟大的标记、一个浩瀚的象征、一个让人俯首的力量。

    我们真的到了。它曾经是权力;如今,它只是一块土地。

    “我们终于到了。但是,他们不明白,这趟火星旅程让我们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们先前给我们的指示已经没有意义了。这跟探索海底世界、开拓美国西部全然不同——这里是崭新的经验。战神号勇往直前,地球已经越来越远,最后,它只不过是满天繁星中,一颗淡蓝色的星星而已。”

    全都是骗人的,法兰克?查默斯心里想。他有点生气,看着他的老友约翰?布恩发表他那俗套的演讲。他总是用这种手法激励人心,这让查默斯觉得很烦。其实坐太空船到火星,跟坐长程火车没什么两样。他们并没有成为什么新新人类,反而比先前更像他们自己——浑身赤裸,只能带维生的基本物质配备,不准有一丝一毫的闲情逸致。但约翰还是站在那里,用食指指着群众说,“我们来这里开辟新天地,现在,我们在这新世界锻炼出来的特质,跟地球没有半点关系!”是啊,他说的倒是真心话。约翰是透过滤镜向外张望火星的,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都有点变形,这是一种宗教。就算是私下聊天,他也是满嘴这番大道理,不管你的表情是多不耐烦。 查默斯不再理会他的演讲,他的眼神飘向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即将命名为尼科西亚(Nicosia,在地球,尼科西亚是塞浦路斯共和国的首都。——译注),第一个不靠梁柱建立起来的火星地表城市;整座城市被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天幕裹住,它的支撑架构是隐形的,安置在塔尔西斯山的山麓,诺克特斯拉比林斯特区(也有人管这里叫暗夜迷宫)的西方。城市奠基之处,视野宽广,在西方地平线猛然耸起的是帕弗尼斯山脉。对这群征服火星的老兵来说,这是一个让他们目眩神驰的成就——他们曾在火星表面、在壕沟、台地、陨石坑中,奋力挣扎求生存,如今他们见到了永恒。万岁!

    一阵笑声把法兰克的注意力带回他老友的演讲内容。约翰?布恩略带沙哑的声音配上亲切的美国中西部口音,再加上他交错运用(有时是突如其来的转变)舒缓、紧张、诚恳、自我调侃、温和、自信、严肃跟有趣的言辞与气势。总而言之,这场演讲收放自如,果然虏获了在场众人的心。观众难以自拔,现在是率先抵达火星的人,在跟他们说话!从他们的表情看来,他们好像是在仰望耶稣用面包跟鱼,料理众人的晚餐。当然,约翰也够资格享受这份荣耀,因为他在这个星球上,创造了足以跟耶稣媲美的奇迹,也把坐困铁皮太空船的窘迫处境,转换成一趟丰富的精神之旅。“在火星上,我们相互扶持,人与人的关怀,更胜往昔。”约翰说。查默斯心想,这段话真正的意思是说,在实验中老鼠过度繁殖,个体与个体的互动已有警讯。“火星庄严神圣,但却不是我们土生土长的地方,而且危机四伏。”约翰说——这话的意思说火星是一个由氧化岩石所构成的冰冻星球,在上面的人每年大约会吸收十五仑目的放射线剂量。“在我们的努力之下,”约翰继续说,“我们创立了新的社会秩序,踏出了人类故事的下一步。”——这话的意思也不过是说在灵长类主导下,所谓的“进步动力”又有了新的变形。

    约翰的结尾是神来一笔,当然也赢得了如雷的掌声。玛雅?妥伊托芙娜走上讲台介绍查默斯出场。法兰克私下瞧了她一眼,意思是叫她别说什么笑话,玛雅瞧见了,开口说道:“他的眼光跟精力是推动火箭到火星的原动力。请热烈欢迎下一位的演讲者,我们的老朋友——法兰克?查默斯。”

    站在讲台上,他才发现这座城市之大,大得有些惊心动魄。它呈长三角形,群众聚集的地方,位于西面绝顶的公园,城市的最高点。七条大道以公园为中点向外延伸,道路两旁绿树成荫青草幽碧。在道路中间是低矮的梯形建筑,每一栋的表面都镶上了不同颜色的打磨石砖。建筑的风格跟大小有一抹淡淡的巴黎风情,特别像野兽派(Fauvist,强调明亮原色跟平面节奏感的画派。——译注)画家痛饮美酒后,醉眼中的巴黎春天、街边的咖啡座。放眼望去,四五公里处是斜坡尽头,三栋细长的摩天高楼是那个区域最显著的目标,再过去就是低矮的绿色农庄。摩天高楼是天幕支柱的一部分,它们的顶楼是维系天幕的网状结构,颜色跟天空一样,再加上透明的天幕,整座城市就像是矗立在开放的空间里。尼科西亚是人类科技的瑰宝,也将是在火星上最受欢迎的城市。

    查默斯的口才带动全场的气氛,听众依旧如痴如醉。很明显的,群众善变的灵魂根本跳不开他的手掌心,讲到玩弄群众,查默斯跟约翰一样内行。查默斯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他知道,他一出场就会跟约翰金发、斯文俊美的长相形成尖锐的对比,但他心里也清楚,他那股草莽味有一种慑人的英雄气概。上场之后稍经暖身,他的魅力便散发出来——挥洒自如、言辞便给,充满了浓浓的个人色彩。

    阳光从云影破处钻出,金黄色的光芒洒在仰望着他的群众身上,突然之间他觉得胃一阵紧缩。这么多人在这里,全是陌生人!人,聚在一块儿,真是可怕(话说回来,一个人就不可怕吗?)——像是上了釉的陌生眼睛,镶嵌在粉红色的头颅上,看着他……通常,他在群众前面演讲时只看几张脸孔,其余的虽然充斥眼帘却视而不见。整整五千人,在一座火星城市里!在山脚基地里,苦战了这么多年后,这真是令人难以接受。  他的脑子里有个傻主意,他要把他这时的心情跟他们说。“看看,”他说,“看看我们的周遭,是不是觉得我们不该在这里出现呢?这种感觉是不是越来越强呢?”

    他逐渐失去群众。该怎么说呢?该怎么跟他们说,他们是这石砾表面上唯一的生物呢?在明亮的光源下,他们的脸看来像是一盏盏白色的纸灯笼。要怎么跟他们说,他们这些所谓的生物,不过是因为他们身上携带了一组野蛮的基因而已,只比让无知无觉的矿石盘踞大地好上一点。

    当然,这番话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不管是什么时候都不可能,更别说在演讲这样的公开场合。他回过神来。“在火星的孤独岁月里面,”他说,“人类的出现,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他们应该比以前更会相互照顾吧?一个声音不断的在嘲弄着。)“这个星球原本正冰封在死寂的梦魇里”,(于是它庄严又奇特)“自力更生……我们现在,还在重组的过程当中。”(或是创建新的社会秩序)——所以,对、对、对,他发现他自己现在跟约翰说着一样的谎话。

    太可笑了。但是人们需要谎言,这就是政治。到了演讲的末尾,他也赢得了如雷的掌声。他有点烦躁,宣布现在是用餐时间,根本不让玛雅有总结的机会。也许她早就知道他会来这一招,根本就没有预备。下结论、画句点的人一定得是法兰克?查默斯。

    人们涌到临时搭建的讲台上簇拥着名人,一般人很少有机会亲眼见到率先登陆火星的一百名英雄,约翰、玛雅、莎曼珊?贺尔、萨克斯?罗素跟查默斯是最受欢迎的几位。

    法兰克隔着群众看着约翰跟玛雅。他不认识包围着他的这群地球人,这种感觉很陌生。他走到讲台的另外一边,看见玛雅跟约翰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般的法律没道理不能在这里施行啊。”一个地球人这么说。

    玛雅跟他说,“奥林帕斯峰跟冒纳罗亚山(MaunaLoa,在夏威夷中南部的火山,是世上最大的孤立山体,从海底算起高8839米,成因跟火星上的山脉有类似之处。——译注)是不是差不多呢?”

    “当然啦,”那人说,“盾状火山的样子都是那样。”

    法兰克隔着这个白痴的头看着玛雅,玛雅没注意到这道眼神,约翰则是假装没看到法兰克的到来。莎曼珊?贺尔低声跟一名男子在讲话,好像在解释什么;对方点点头,眼神却不自觉的射向法兰克。莎曼珊始终背对着他,没有转过身来。在意的人只有约翰,约翰跟玛雅。但这两个人也视而不见,假装一切正常;但是不管他们在谈什么,见到他就立刻住嘴。

    查默斯离开讲台,人群朝山下的公园前进,目标是七条大道的远处,餐桌都已经排好了。查默斯跟着他们,穿过新栽种的枫树,卡其色的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让这公园看起来有点像是水族箱的底部。

    在野餐桌旁,建筑工人痛饮伏特加并喧闹起来,他们隐约知道工程已经结束,尼科西亚的英雄岁月也已经结束。也许对所有的火星人来说,这都是不容否认的现实。

    空气中总是夹杂着闲谈的声音。法兰克沉浸在狂乱之中,信步走到北边缘。他在约与腰齐的围墙边停了下来;那是城墙。在金属的墙顶上,有四层透明的塑胶。一个瑞士人很高兴地指着这个构造跟游客解释。

    “这个外层的塑胶电压薄膜会利用风产生电力,再过来是用空气胶固定的两层绝缘体,内层是辐射线拦阻层,如果变紫的话,就一定要换掉。四层薄膜合起来,比窗户还清爽,是不是?”

    游客赞叹同意。法兰克贴近薄膜,伸出指头戳了一下内层的薄膜,薄膜向外深陷,直到一个指节的凹度。微微的有些冷。薄膜上浅浅的印了一排字:“依稀地平原聚合体公司(Isidis Planitia Poly-mers)”。顺着齐肩高的夹道枫树,他还依稀见到在山顶的讲台。约翰、玛雅跟围在他们身边的地球人还在那里,谈得很起劲。谈这个星球未竟的事业,决定火星同胞的命运。

    他屏住呼吸,感觉到臼齿咬紧的压力。他加强力道更使劲地戳,一直戳到外层薄膜,他知道他的部分愤怒已经被捕捉,储存在这个城市的电力系统里。聚乙烯基二氟化物称得上是相当特别的聚合体——碳原子会和氢原子、氟原子结合在一起,产生更强的电压,效果比石英还好。但是这三种成分如果稍有变化,结果便是大相径庭,譬如,你用亚氯酸盐取代氟化物,只会得到包装材料——沙蓝塑胶护膜。

    法兰克瞧着他那只被几层塑胶薄膜裹住的手,又狠命地往外敲,中间的两层还是黏得死紧。少了我,他们能成什么事?

    一肚子火气的他,走回这城市窄窄的街道。 聚在广场上像是石头上的贻贝的是一群阿拉伯人,正在喝咖啡。阿拉伯人是在十年前才抵达火星的。他们有钱得很,跟瑞士人在火星上营建了好几个城市,尼科西亚也是其中之一。他们挺喜欢火星的。“有点像空地(Empty quarter,又名鲁布哈利沙漠,位于阿拉伯南部,是地球上最大的干旱沙漠。——译注)的冬天。”沙特阿拉伯人一语道破他们的感触。火星跟阿拉伯人原住地的相似之处,很快的就滑进英语之中。阿拉伯文中对于这类的地形有很丰富的辞汇:“阿卡巴”说的是接近火山口前那一圈陡峭的山壁;“巴地亚”指的是连绵起伏的沙丘;“纽方德斯”是深沙;“沙易尔”是数亿年前形成的干河床……以前人们常说,迟早有一天大家都要改说阿拉伯话,如今这玩笑话接近实现。

    法兰克曾经跟阿拉伯人一块旅行过好长一段时间,广场上的人看到他来很高兴。“沙连姆阿列易克!”他们跟他打招呼。“马哈巴尔。”法兰克回答说。浓密的小胡子底下,牙齿的白光一闪。只有男人才能到这里来,这是规矩。几个小朋友带他到中间的主桌。几个年纪比较大的人正在聚会,其中有他的朋友沙易克。沙易克跟他说,“我们准备叫这个广场‘哈加尔?易尔——克拉?麦雪巴’,意思就是‘红花岗岩城中广场’。”他指了指广场中的红褐色石板,法兰克点点头,还问他红花岗岩的念法。他说了一长串的阿拉伯语,法兰克的听力根本招架不住,只得干笑几声掩饰。他在中央主桌旁坐了下来,放轻松了一点,假设他正在开罗或是大马士革街头,愉悦地浸润在阿拉伯情调跟昂贵的古龙水香气中。

    这批阿拉伯人说话的时候,他在研究他们的脸。这是异国文化,无庸置疑。他们到了火星,没有必要调整;于是,约翰尽管也认识阿拉伯人,但总是雾里看花。他们的想法跟西方的思维,极不相容。举个例子来说,他们就不能接受政教分离,而这偏巧是西方政治体制立基之处。他们也觉得女人不识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识字,在火星!这是个警讯。他们就是法兰克印象中的阿拉伯人模样:阳刚粗野、大男人主义、有一股蛮横之气,就是会欺凌妇女的德行。也难怪阿拉伯妇女碰到机会就会反击,修理孩子报复。结果却招来更惨的凌虐,于是她们又找孩子出气,周而复始,爱恨、情仇、性欲反覆纠结成为不知伊于胡底的死亡漩涡。这么看来,他们全都是疯子!

    这是法兰克喜欢他们的原因之一。当然他也用得着他们,阿拉伯人会是他新的权力核心。捍卫新邻居,藉以削弱掌权的旧势力,马基亚维利很早以前就这么说过。所以他缓缓地喝着咖啡,彬彬有礼的样子。阿拉伯人改成用英语交谈,法兰克便给的言辞立刻扳回颓势,也更容易控制话题的走向。

    “今天的演讲怎么样?”他问道,但眼睛却盯着杯底浓稠的咖啡渣。

    “约翰?布恩还不是老样子?”沙易克说。其他人大笑,笑声中颇有怒气。“他说我们要创造独特的火星文化,但那话的意思还不是说,他会提倡某几种地球文化,其他的就会被打压。反动异己绝对没有生路。这跟凯末尔主义(Ataturkism,指的是从1924年开始,凯末尔在土耳其推动的改革计划,包括了废除回教领袖制,用瑞士民法取代伊斯兰圣法,用拉丁文取代阿拉伯文,由于举措相当激烈,曾经引起土耳其人民的不满。——译注)有什么不同?”

    “他觉得每个在火星上的人都得是美国人。”一个叫奈杰姆的人说。

    “谁说不是呢?”沙易克说,“在地球不就已经是这样了吗?”

    “不是的。”法兰克说,“你们不明白布恩的为人,有人说他自私自利,但是——”

    “他是自私自利啊。”奈杰姆叫道,“他住在玻璃象牙塔里!他以为我们来火星是为了建立美国的超级文化吗?不管他说什么,我们都得照着做吗?”

    沙易克说,“他不知道别的民族也有别的选择。”“这倒不是的,”法兰克说,“只是因为他觉得别的选择比不上他的想法那么切实可行。”

    这句话逗得他们哈哈大笑,一个年轻人吹起口哨助势,声音尖锐刺耳。阿拉伯人相信,在他们抵达前布恩曾经向联合国游说,反对阿拉伯人的移民火星计划。法兰克暗中鼓动这种想法,其实这跟真相也相去不远——约翰不喜欢会阻碍他前进的意识形态。他希望每个人到火星来,都是放下一片平直的石板,供他长驱直入。

    阿拉伯人认为约翰?布恩特别讨厌他们。小伙子沙里姆?哈易尔开口想说话,法兰克却递给他一个警示的眼神。沙里姆楞了一会,生气地闭上嘴。法兰克说,“他也不是一无是处啦。只是我曾经听他说过,如果苏俄人跟美国人学学大航海时代的探险家,一登陆火星就宣称火星是他们占据的领土,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阿拉伯人的笑声短暂、阴森。沙里姆的肩膀好像被打到似的拱了一下。法兰克耸耸肩笑了一下,张开他的双臂。“不说这个了,反正他又不能怎么样。”

    沙易克扬扬眉毛。“对这件事可能有不同的意见。”

    查默斯站了起来,临行前看到了沙里姆坚持的目光。他大步往前走进一条窄窄的巷道,这是七条大道之间的联络通路。这种巷道通常都铺了鹅卵石,或是植上草皮,但是这个巷道却只有金黄色的水泥。他在一个向内凹的门口停了下来,隔着玻璃往里瞧,里面是一间歇业的皮靴工厂。

    对这件事可能有不同的意见。是啊,很多人低估了约翰?布恩——查默斯自己就犯了好几次这样的错误。昔日在白宫的景象浮现在查默斯的脑海里:那时的约翰洋溢着自信,不肯服贴的金发东翘西翘,阳光透过玻璃流泻进椭圆型办公室;他挥舞双手、昂视阔步,身后衬的是炫烂的金光。他口若悬河,总统频频点头,助理们目瞪口呆,大家都琢磨不透他那慑入的风采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哦,那段日子他们真是炙手可热,查默斯跟约翰可说是最佳拍档,法兰克运筹帷幄,约翰则冲锋陷阵,那股冲劲无人能御。两个人联手,无坚不摧,力道之猛恶连出轨的火车都比不上。

    橱窗里的靴子隐约映出沙里姆?哈易尔的容貌。

    “这是真的吗?”他有点质问的味道。

    “什么是不是真的?”法兰克恶狠狠地顶了回去。

    “布恩恨阿拉伯人吗?”

    “你说呢?”

    “是不是他反对在弗伯斯(Phobos,又称火卫一,火星两颗卫星中比较接近火星本体的一颗,距火星9380公里。——译注)建立清真寺?”

    “他掌权管事啊。”

    这位来自沙特阿拉伯的年轻人脸都扭曲起来。“他已经是火星上最有权势的人了还这么贪心。难道他想当国王不成!”沙里姆握拳在另外一只手上狠狠捶了一下。他的身形比其他的阿拉伯人削瘦点,下颚的弧度很圆润,两撇胡须盖住了小小的嘴巴。有点像兔子,但牙齿却很锐利。

    “又到了重新议约的时候了,”法兰克说,“布恩那个统治集团已经把我架空了。”他咬了咬牙。“我不知道他们在计划什么,但我今天晚上要查个明白。不过,谁都知道他们肚子里盘算什么鬼主意,反正脱离不了西方的偏见就是了。他们不会让非缔约国加入移民的行列,这是他们换约的先决条件。”沙里姆抖了一下,法兰克的语调更加凝重,“这就是他的目的,或许也真能实现,因为统治集团允许他肆意揽权,成为前所未有的强人。一旦他的计划得逞,非缔约国在殖民地将无存身之处。你们不是变成客座科学家,就是会被送回地球。”

    玻璃里映出沙里姆的容颜,像那种象征愤怒的面具。“巴托!巴托!”他喃喃自语。真糟糕,真糟糕。他的手纠在一起,好像都控制不住了。他嘴里嘟哝的不知道是可兰经还是卡穆斯;是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古伊朗阿契美尼德王朝首都,至今只存石柱遗址,但犹可想见昔日规模)还是孔雀宝座(1793年波斯人自印度劫掠而来的宝物,自此之后成为波斯王朝的象征。——译注);他提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已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沙里姆一个劲儿的喃喃自语。“空谈无益,”查默斯很不客气地说,“事情已经到了这般田地,除了行动没别的方法了。”

    这句话让这位年轻的阿拉伯人沉吟了半晌。“我不能确定……”他终于吐出了这几个字。

    法兰克戳了这个年轻人的手臂一下,看到惊惧在他身上游走。“我们在谈的是你的同胞!我们在谈的是这个星球!”

    沙里姆的嘴唇隐藏在胡须里面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这倒是真的。”

    法兰克没说话,两个人的目光投向屋内,好像在品评里面的工作靴。

    最后,法兰克举起了一只手。“我会再去跟布恩谈谈。”他轻轻地说,“今天晚上。他明天就要离开了。我可以试着跟他谈谈看,跟他讲道理,我猜是没有用的,至少以前没这个先例。但我得试试。之后……我们碰个头。”

    “好。”

    “公园,最南端的小径。十一点左右。”

    沙里姆点点头。

    查默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空谈无益。”他撂下了这句话,调头就走。

    查默斯尾随群众沉重的步伐,走上另外一条大道。沿路是敞着大门的酒吧和贩卖阿拉伯食物的凉亭。阿拉伯跟瑞士,奇怪的组合,但却搭配得天衣无缝。

    今晚有些瑞士人站在公寓的门口分送面具。他们这个庆典很明显的跟丰富的星期二(Mardi Gras,这是法国的节日,是大斋首日的前一天,象征四旬斋前期的结束。——译注)有渊源,他们称之为“法斯那希特”,庆典中有面具、有音乐,社会规范抛在脑后,就像这旧世界在巴塞尔、苏黎世、卢索恩的疯狂二月夜晚……法兰克一时冲动也加入了人潮。“在每个深沉的心灵都有一面逐渐滋长的面具。”他跟他面前的两个女人说了这句话。她们客气地点点头,继续她们的谈话。她们用的语言喉音很重,Schwyzerdüttsch是一种没有文字的方言,说它是密码也许更贴切些,连德国人也不明白。这是另一种难以渗透的文化,从某些角度来看,瑞士人说不定比阿拉伯人还固执。这就是了,法兰克想道,他们跟阿拉伯人一样褊狭,根本不肯跟外人真心接触。他拿起那面镶嵌了铅玻璃的黑色面具,不由得纵声长笑。他戴上了面具。

    大道上全是戴着面具的庆祝人潮,像一条蜿蜓曲折的长蛇。有的人醉了,有的人行为放浪,都已在失控边缘。两条大道交会的地方,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广场,喷泉向空中喷出艳红色的水柱。喷泉周围有一个铜管乐团随兴演出。他们前面爆满的群众随着低音鼓的节奏狂欢起舞,双脚顿地为乐团助势。顶头一百多米的地方是天幕的通风口,不断把新鲜空气贯注到广场里来。冰冷的空气结成片片雪花纷纷坠落,在阳光之下像是一片一片的云母。天幕跟雪片之下,烟火缤纷灿烂,但光彩一闪随即隐灭。

    他一直觉得,一天之中落日是最能提醒他身处外星的时刻。赤色倾斜的光源有股根深蒂固的不对劲。几百万年前,人类的祖先浪荡草原,当时对落日的期望至今仍然藏在人类的脑海里,也总是跟火星的此时,格格不入。今天的傍晚格外的俗艳,让人有一种难以按捺的不安。法兰克在夕阳余晖中信步而行,又走回到了城墙边。城市的南边一片平坦,散布着火星最常见的岩石,每个石头的后面都拖出一个长长的身影。他在这个城市南面的圆弧形混凝土拱门前停了下来。没有人在那里。在这样的节庆期间大门通常深锁,避免喝醉酒的家伙冲了出去,伤害他们自己。但是法兰克今天早上从消防队的电脑那里弄到了今天的紧急通行密码,他四下打量,确定没有人在注意他,便输入密码,钻进闭锁门。然后他换上了舱外活动服、步靴,戴上头盔,走出了中门跟外门。

    外面,一如往常般天寒地冻。活动服里有钻石形的加热系统,保持住他的体温。他踩过满是碎屑的水泥地,嘎叽作响。风势强劲,沙尘向东席卷而去。

    他冷峻地看了看四周。石头,到处都是石头。这个星球被陨石痛击过几亿次,流星雨至今没有停歇。总有一天陨石会打到人类新建的城市。他转身看着尼科西亚。在夜幕中这座城市闪闪发光,像是一个水族箱。陨石什么时候来袭绝无预警,一旦成真城市顿时灰飞烟灭,墙、车、树、尸体,惨不忍睹。阿兹特克人相信世界会毁在四种力量之手:地震、天火、洪水和自天而降的美洲豹。现在他觉得这种说法真有道理,除了自天而降的不是美洲豹以外。薄暮把帕弗尼斯山脉的边缘映得一层暗红。往东延伸的是农庄,从城市一直到下坡全都是温室,蜿蜓在道路两旁。从这个角度看来,农庄的面积比城市还要大,放眼望去都是绿色的作物。法兰打开一间温室的锁,走了进去。

    农场里面好暖和,足足比室外高六十度,比城里高十五度。他还是得戴着头盔,里面的空气成分是根据植物的需要设计的,二氧化碳的浓度极高但氧气不足。他在一个工作站前停了一会儿,抚弄抽屉里的小工具、杀虫剂、手套和塑胶袋。他选了三小包的东西,先装进塑胶袋,再把塑胶袋往活动服的口袋里一塞。这三包里面除了杀虫剂之外,还有一包生物防护剂,这是协助植物全面防护病虫害的药物。他还读过说明书,确定这种组合对动物的组织器官会产生致命的危害……

    他将一把大剪刀放进活动服的另一个口袋。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带他穿过大麦、小麦,回到城里去。他开锁进城,脱掉头盔、活动服跟靴子,把口袋里的东西放进外套,走回城里的斜坡区。

    阿拉伯人在这里建了一个专属阿拉伯人的社区,他们坚称这样的社区安排,才有利于城市的健康发展。大道越缩越窄,终于隐没在巷道交错纵横的拥挤区域里。这里的巷道设计部分移植自突尼斯或阿尔及尔,有的则是因地制宜,就这么硬生生的开辟出来。身处其中已经看不见庄严平坦的大道,抬头只见繁密的李树树叶遮住天日。李树种在住宅之前,树干倾靠在一起。

    大多数的巷道空荡荡的,居民还在上城肆意狂欢。两只猫藏身在住宅间,四处窥伺。法兰克从口袋里掏出剪刀,在几个窗户上刮出阿拉伯字母。剪刀刮玻璃发出极刺耳的声音。他边走边从齿缝间吹出口哨般的声音。街角的咖啡馆像是透出灯光的洞穴。里面瓶子叮当作响,又好像是里面有人在挖矿。一个阿拉伯人坐在横放在地上的黑色大音箱,弹弄他的电吉他。

    他终于找到了中央大道,走回正路,男孩子们坐在夹道的菩提树跟枫树下唱歌,用的是瑞士人的那种神秘语言。有一首歌倒是英语的:“约翰?布恩/上月球/不用飙车/上火星!”几个小型的乐队自顾自的在演奏,声音还在观众却已逐渐散去。几个蓄小胡子的家伙穿得跟美国啦啦队一样,脚底踩着康康舞的舞步,转身干净俐落。孩子敲他们的塑胶鼓,声音震耳。天幕会吸音,免得身处环形丘的人们受到回音之苦,但是,声音依旧很吵。

    在上面,也就是大道通往枫树公园的入口处——约翰就站在那里,身边围了一小群人。他看到查默斯走了过来,向他挥挥手。尽管查默斯戴了面具,但是约翰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登陆首百面对于彼此就是这么熟悉……

    “嘿,法兰克,”他说,“瞧你这个样子,好像玩得很开心似的。”

    “是啊。”法兰克躲在面具后面应道。“我就是喜欢这种城市,你呢?种族融和成为一体,具体展现了火星文化的多样性。”

    约翰的笑容有些敷衍。他的眼神飘到山下大道旁的路树。

    法兰克的话锋此时犀利切入。“像这样的城市,在你的计划里,只是用来做做样板的,对不对?”

    布恩的凝视转到他的身上。周围的人感受这番对话的来意不善,逐渐散去。布恩跟法兰克说,“我没有计划。”

    “哦,拜托,在演讲中你不是露出玄机了?”

    布恩耸耸肩,“讲稿是玛雅写的。”

    这是双重谎话:讲稿不是玛雅写的;就算是,约翰也不会照本宣科。可能吧,经过了这么多年,跟约翰打交道,仍然像是跟陌生人在说话。对方是个随时都在算计的政客。“拜托,约翰,”法兰克有点咄咄逼人。“我想你心知肚明。你要怎么处理来自不同国籍的移民?这么多的种族仇恨、这么多的宗教狂热。你的统治集团不可能视而不见吧?火星不是你的,约翰,这里已经不是科学工作站了,现在没法靠一纸和约就让大家齐心协力。” “我们也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肯跟我把话讲清楚?”

    “怎么不清楚?”约翰的样子有些受到伤害。“别紧张,法兰克,我们可以跟以前一样,一起来解决。放轻松,好吗?”

    法兰克瞪着他的老朋友,进退维谷。该相信他的话吗?他一向不知道该怎么跟约翰打交道——以前他利用法兰克作跳板,但是很有技巧、很有礼貌……他们为什么不能是朋友?为什么不能结盟?

    他觉得约翰在找玛雅。“她到底在哪里?”

    “在附近吧。”布恩短短地回了一句。

    已经好多年了,他们都没法谈玛雅。布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像在说这不关法兰克的事。所有重要的事都在约翰?布恩的掌握之中,而他法兰克,沾不到半点边。

    法兰克离开他,没说一个字。

    天空现在转成深紫色了,其间点缀着一条一条的黄色卷云。法兰克经过两个人身边。他们穿着有头巾、面罩的白色连身长袍,喜剧跟悲剧里的人物,手连手铐在一起。市街变得黯淡,窗户闪出光芒,勾勒出人物的剪影。在每个模糊的面具后面,都有两颗闪烁不定的眼睛,好像是在空中,寻找紧张的源头。群众仿佛是消融的雪堆,在散去的脚步声中,隐隐传来啜泣的声音。

    他不应该惊讶,他也不惊讶。他对约翰了如指掌,人心隔肚皮,也只能这么了解另外一个人;但他法兰克,沾不到半点边。他走进公园的森林深处,顶上是巴掌大的枫叶。什么时候有过差别?算算这么多年头、这么多年的友谊,哪一个算数?换句话说,这是外交。

    他看看手表。接近十一点。他跟沙里姆有个约会。他这辈子的时间都精确地分割为每十五分钟一单元,这让他习惯从一个约会赶到另外一个约会,换上不同的面具,处理一个接着一个的危机。应变、操控,用歇斯底里的闪电速度,解决永远也没个了局的公事。他想不起有例外的时候,就连丰富的星期二,法斯那希特,外界喧闹如此,他还是在筹擘大计。

    他走到工地。镁做成的支架外围散布着砖头堆、沙石、地板。不知道是谁那么粗心,把这么多的工程材料弃置在这里,他把砖块塞满外套口袋,拎着自己都觉得有点吃力。挺直腰杆,这才发现工地的另外一端,有人在看着他——一个个头小小、脸庞窄窄的人,留着中美洲黑人那种一绺一绺的长发,不住的窥伺。他的面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惊惶,好像是这个陌生人看穿了他所有的面具,知道他的心思、他的计划。

    查默斯很快地退回公园的边缘。在确定他把那人甩掉、没有人在偷看他之后,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把砖头往山丘下的城市扔去。他希望能把那个陌生人砸死,把这包石块砸在他的脸上!头顶上的天幕支架隐约可见,分布成掩星(occluded stars,行星或卫星通过某一恒星时,所观测到的天文现象。——译注)的模样;在强冷的寒风中,支架依旧屹立不摇。今天晚上空调的速度当然调得很快。玻璃迸裂,尖声、狂叫。真的很吵,人们几近疯狂。一块石块穿过草地抛向大型单片玻璃窗。没投中。他快速地滑进森林。

    在南边的围墙边,他见到枫树下站了一个人——沙里姆。他绕着圈子,神情很紧张。“沙里姆。”法兰克轻轻地叫了一声,微微冒汗。他的手滑进他的口袋中,摸到了那三个小包包。混合之后效力惊人,无论是除虫还是杀人。他往前走了几步,拥抱这个阿拉伯小伙子。混合好的药包贴在沙里姆身上,很快就渗透进他的薄棉衬衫。法兰克退后了几步。

    从现在算起,沙里姆还有六个小时生命。“你跟布恩谈过了吗?”

    “我试过了。”查默斯说。“他根本不听,还说谎。”掩饰自己的不安并不难。“二十五年的老朋友了,他竟然骗我。”他用手掌狠狠地捶了树干一下,几个包包在黑暗中消失。法兰克逐渐控制住自己。“他的统治集团会提出建议,只有签署过第一个和约的国家,才能建立火星殖民地。”这很可能,这番预测也很有道理。“他恨我们!”沙里姆叫道。

    “他恨所有挡路的人!他知道伊斯兰教在人民的生活中有很强的影响力,会左右人们的想法。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沙里姆抖了一下。在黑暗中,他的眼珠闪闪发光。“一定要阻止他!”

    法兰克转过身去,靠在树上。“我……不知道。”

    “你自己说的,空谈无益!”

    法兰克绕树走了几圈,感觉有点头晕。傻瓜,他想,空谈才真是奥妙无穷。我们算是什么?我们不就是靠空谈在过日子吗?空谈,是我们的一切。

    他又走近沙里姆。“该怎么办?”

    “在这星球上,我们有我们的做法。”

    “城市大门今晚上锁了。”

    这泼了他一桶冷水。他的手指纠在一起。

    法兰克说,“农场大门倒没锁。”

    “可是农场外门却锁上了。”

    法兰克耸耸肩,让他自己去想。

    没过多久,沙里姆眨了眨眼睛,“啊!”了一声,然后就昏过去了。

    法兰克坐在树丛之间的地上。沙地的湿气很重。这种褐色的沙子是工程制造出来的。城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天然的,真的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走出公园,瞧着人们。如果这城市真的那么好,我就原谅那个人。在一片空地上,戴着面具的人们彼此冲撞,有的人还揪打起来,周围围着一圈渴望见到血的旁观者。法兰克走回工地拿了更多的砖头碎片。他扔了几块,却被人瞧见,于是他撒腿便跑。又跑回树林,躲进被天幕包着的小小旷野,甩脱了追捕的人,而他体内也分泌了大量的肾上腺素,这是世上最棒的兴奋剂了。他纵声长笑。

    突然之间,他瞥见玛雅,孤零零的站在讲台上。她也是一席连着面罩、斗篷的长袍。是她没错:身材的比例、头发、姿势,错不了,那是玛雅?妥伊托芙娜。首批登陆的百人先锋之一。只有这批人在他眼里,还有点生气;其他人不过是幢幢鬼影。法兰克朝她奔去,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跌跌撞撞。他伸手紧紧握住口袋里的一块大石头,想着,来啊,你这个婊子。说几句话救他啊!说几句话让我跑到城市的另外一头救他啊!

    她听到他奔近的声音,转身瞧瞧。她身上那套连身白袍隐泛磷光,身上还挂了铁蓝色的钱型装饰。几乎没法看到她的眼睛。

    “你好,法兰克,”她说,好像根本没注意法兰克戴着面具。他差点转身逃走,单单被认出来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但他稳住没动。他说,“你好,玛雅。很棒的落日,对吧?”

    “很壮观。天地不仁,明明是庆典,给这落日一衬,倒像是审判日了。”

    “是啊。”

    在街灯下,他们俩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她说,“你玩得高兴吗?”

    “非常高兴,你呢?”

    “我玩得有点野。”

    “我可以理解,你不觉得吗?我们终于从洞里钻出来了,玛雅,我们终于站在表面上了。火星的表面很有看头,在塔尔西斯山绝顶,四周景物一览无遗。”

    “这地点的确选得不错。”她也同意。

    “这会是一个很伟大的城市。”法兰克预测说,“这些日子你都住在哪里?玛雅。”

    “跟以前一样,在山脚基地,你知道的,法兰克。”

    “你在那里吗?我差不多有一年没见到你了。”

    “有那么久吗?我前一阵子在希腊盆地(Hellas,火星上最大的盆地,一般相信是因为冲击而形成的,直径约1600公里。——译注),你没听说吗?”

    “谁会跟我说?”

    她摇了摇头,钱型的装饰蓝光一闪。“法兰克。”她的身子一转,好像要闪躲这个问题的内涵。

    法兰克火大了,绕着她转了一圈,堵住了她的去路。“在战神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法兰克的喉头一紧,他转转脖子,希望喉间轻松一点把话说清楚。“出了什么事?玛雅,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耸了耸肩,不敢正对他的眼神。好一会儿她都没有开口,然后她看着他,“在这当口……”

 
 
 
  来源:新浪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