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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绘:从低泣到嚎叫的乡下人
京报网 www.bjd.com.cn    日期:2008-08-09 14:17    网络编辑: 赵志芬   字体显示:  

 
  作者:  
 

几年前,读过一位印度裔美国医生保尔·布兰德的著作《疼痛》,其中有一句话,读后立刻记住了,说是:“疼痛的确是无人想要的礼物。”其实,单就痛觉来说,也不是每个人都具有的,所以,对于生活所加的伤害,有人浑然无觉,麻木得很,甚至于不可思议地变得亢奋、快乐起来。
  
  不知道幸还是不幸,总之,郑小琼是有着敏锐的痛觉的:
  
  我的工号:231,当我拿起图纸,黑暗中/我看见青春,从遗忘的时光/透明的、干净的忧伤间蜿蜒而去/消逝在祖国的辽阔中。
  
  从简历看,初中毕业后便从四川南下广东打工,一个初涉世途的女子,理所当然要比那些直接从暴烈的农事中哗变过来的农民工遭遇更多的艰险。在诗中,看得见她在南方如林的工厂间辗转,周围有众多的脚踝绞到一起;看得见机器轰鸣、断指飞舞的地方,她那流露着惊恐、疲惫和无助的眼神;看得见成群的月亮背后,她留下的孤独的身影和莹莹泪光……她一遍遍地写下“黄麻岭”这个地名,正如一遍遍地写下“铁”这个发烫的、冷酷的、僵硬的、锈迹斑斑而又锐利无比的字眼。
  
  在她的诗里,我们可以清楚看见大块大块接连着的黑色和铅灰色。自然,此间也有着橘红色的光斑在闪烁,那是一个青年的梦想、爱与同情。它教我们知道,人世间毕竟残存着那么一点——哪怕是一点——美好的东西,阻止我们在苦难中沉沦。然而,零星的亮色无疑使暗处更暗。
  
  我最早是从柳冬妩先生介绍“打工诗歌”的文字里读到郑小琼的诗的。大约同为乡下人出身的缘故,读后颇受触动,在一个论述中国新诗的集子里曾经引用过;但在艺术形式上,总觉得这些诗作所写多是具体的场景和断片的感受,格局未免狭小了些。这种近于唯美主义的习性,使我轻忽了其中沉重的部分,其实是当今中国文学最匮乏的部分。寻思起来,当是久违了乡间,郁热而浑浊的血液,已然因居处的宁静而渐渐地冷却、清澄了起来。
  
  未久,这种沉静,复由郑小琼的新作而被搅扰,变得动荡不安了——她搜寻的目光,已经可以穿越过去惯于收集并小心镶嵌的生活画面了。在这里,她揭开了当今社会的诸种面相:城市中混杂的人群、打工族、娼妓、假证贩子等等;另一端是沉寂的乡村,总是老人、暗疾、中草药气味、黑夜、乱坟……长诗虽然依旧保留了作者内心的脆弱和伤痛,一如从前的短诗,但是,却多出了一个响亮、锋利,甚至有点狞厉的声音,她自称为“下等人挣扎的嚎叫”。
  
  长诗中,《魏国记》和《完整的黑暗》是几近于完美的。在中国新诗中,我极少读到如此亲近、真实、悲愤而又充满讥嘲的多声部的作品。
  
  在郑小琼获得官方刊物《人民文学》的年度散文奖后,传媒对她的报道跟着多了起来。而她在一个采访中表示:宁愿待在工厂里拿微薄的月薪,也不愿意调至当地作协做专职作家,因为那样,将使她脱离农民工的实际生活。在这里,我读到了卑贱的乡下人的一种骨气和牺牲。这是极为残酷的事。多少文学男女蹁跹起舞,竞逐声名,愿意把文坛看做祭坛而献身其中的,应当极为稀有。
  
  我深信,诗是疼痛的产物,从本质上说,它就是生命本身。可是,就像布兰德医生说的,疼痛于人固然重要,但是有谁想要呢?郑小琼要吗?因此,当时便想———在沉重的压力和众多的诱惑面前,一个人,到底能够坚持多久? 林贤治《郑小琼诗选》,郑小琼著花城出版社2008年版定价14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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