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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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集伟
一直怕看生活流加年代史那种小说。像《兔子富了》这种精确到所写故事发生在1979年6月最后一个星期六至1980年元月、洋洋洒洒就是40来万字的细腻与形制本身,先就把我吓着了。那感觉是恐惧震惊畏缩,用时髦字写,就是雷或靁。阅读这种编年史+生活流+系列长篇,意味着你要铆足劲儿去跑一场绝无金牌鲜花乃至粉丝群尖叫的马拉松,意味着你决意奋不顾身要和那群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一起将那一团乱麻的陌生日子重过一遍……还有比这更恐怖?
出于同样心障,曹雪芹的伟大生活流小说《红楼梦》虽一读再读,跳读选读,默读诵读,终未卒篇。中秋赏菊,月下题诗、藏猫猫、做对联儿……当这类细碎的日常生活变成小说中的起承转合,变成需要与读者一起见证并重历的情节锁链后,它其实已变幻成一部宝玉回忆录。而在厄普代克笔下,那就是一部兔子编年史。在这部庞大的编年史里,《兔子富了》只是一部分。就在这一小部分里,兔子6个月的晨钟暮鼓被一一精心收藏。恍惚里,觉得它大致就是非博客时代里厄普代克代兔子写下的一部博客日记?
我知道,在那海量细节里编织着情感,在那婆婆妈妈里潜伏着评判,在那一地鸡毛碎嘴唠叨里隐蔽着作者对于人性和生命的悲悯、呵护、爱怜或无望。可在今天,阅读理解欣赏它,其难度大致等于专注于一地花花绿绿的碎玻璃并定睛凝神决意从中搜寻出一枚哪怕渺小之致的价值钻戒……你知道,我很穷忙的。就算不,这也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当然,最终,我把这件不大好办的事办了,并深感,一部有阅读难度的杰作赠与我的果然丰饶而沉重。
在枕头上飞机上公车上出租车上,我跟在兔子屁股后一溜小跑。我当然跑不过擅跑、爱跑、迷恋长跑的兔子。尾随中,“实实在在的焦虑”(P49)扑面而来。“作古之前就已枯萎的生命”也常阻断原本就不流畅的理解或探究。极偶尔,“迪斯科节奏像一把刀子在你的肋骨之间捅来捅去,把你的灵魂搅得叮当作响”(P287)。而兔子的孙女那“眯成一道细小的没有针脚的”眼睑,也忽就让我和兔子一样,心里咯噔一下,结满老茧的心软成烂泥,唏嘘忽然无限辽远:“家产的人质,心灵的渴望,一个小孙女。他的。他棺材上的一枚小钉子。他的。”(P481)
美国中产的心灵经验最终在当代中国语境里被次第验收——当年“兔子”们消费过的那份苟且今天是由你我为他开出一张真发票——这就是我读完《兔子富了》后虚弱而由衷的感慨。兔子的雄心勃勃没能让我跟他一起豪情万丈,可他的焦头烂额四顾茫然却完美地传染给我。兔子之后,大发慨叹的现在轮到我们:生活最常见、最危险、最令人不安的,正是它的琐碎。而我们之所以不舍得离他而去,是因为梦想和荒唐一并掩埋其中。
生活的力量恰就在琐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琐碎慢慢长成暴力:一种穿着隐身衣的、常把甜美微笑挂在嘴角的暴力。“权利依赖数量,暴力依赖工具。”(阿伦特语)琐碎之智温和而外,还包括晨钟暮鼓地复现。它如细沙般隐身于我们每声叹息、怒吼、大笑的缝隙里,不事声张不动声色不留痕迹,并最终将我们的心灵裹死。日子就这么过去的,无论是早已死去的兔子还是尚在被琐碎吞吃的我们。可预设的是,生活最终馈赠你我的,无非是兔子经验的再次重播。琐碎,就是日子,就是温柔地摧枯拉朽。是真谛。F107
《兔子富了》
厄普代克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